诗化舞蹈阐释永乐宫精神内核 | 观舞剧《永乐未央》
- 日期:2026-01-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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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乐宫,自上世纪揭开它神秘的面纱,热度就从未停歇。人们企望用自己的眼和智慧,去展现自己心中的永乐宫。络绎的人群从四面八方而来,与技术和艺术相逢,于是,万千个“永乐宫”从黄河畔的永乐镇不断升腾、不断延伸……当舞剧《永乐未央》开始官宣,我便对这一次的艺术阐释充满期待,这是一个打造过爆款舞蹈诗剧《只此青绿》的团队,主创人员用优美的诗意舞蹈呈现《千里江山图》的纸上云烟,从此独步千载,从此青绿无限。原来,那些静态的纸页、沉默的色彩山水,可以用动态来表达,可以用新的艺术形式抵达宋代审美。永乐宫要比《千里江山图》复杂,具有元代典范的榫卯木构,惊艳世界的壁画《朝元图》,吕洞宾的修行,全真教的兴衰,黄河的咆哮,搬迁的奇迹,这诸多元素无一不是现象级的史诗。可剧,可文,可唱,可纪事,可如何舞呢?
所有的好奇、观望、忐忑、怀疑都汇聚于端方舞台之间,都缩微于两个小时之内。静静地,随着众多观众一起,我屏气,凝神,仔细体会舞台上的光彩变幻、演员们的肢体语言,也认真把握舞台与观众之间所传递的无形之魂。从头到尾,串联剧情的是一根线,这根线上,有20世纪50年代永乐宫搬迁时建筑师的日志。一个一个建筑师的大字,把主创们的神思拽进来,微小的瞬间、微妙的情绪,被主创们捕捉到,会心、传递、放大,变成肢体语言,变成艺术之神,在动听的音乐传送中,抵达每一位观众的耳目。搬迁的故事很多,主创们拎出了艺术可以表达的三个方面:建筑、壁画、琉璃,并为之命名——筑广厦、绘至境、炼釉心。中国古代工匠有智慧,他们用至真至美至纯的心地,把技术做到极致,在他们有生之年,当技术流程完成,技术就已成了艺术,且已是当时的艺术典范。而这艺术典范经700年的时光洇染,依然如三清殿上的琉璃,焕发出璀璨华光。主创们把这华光用9个字,浸染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艺术精粹。从唐到元,木构建筑在木头的呼吸间唤出时代精髓,每一个斗、每一个拱、每一个飞檐,都会说话,舞台上的每一个舞者也都会说话,他们伴着斗拱的呼吸,闪转腾挪之间,一个建筑的意象便搭建起来。我们眼到,心领,神会,当初的主导者和建设者们,如宋德方、潘德冲、李志常、朱宝父子……都影影绰绰地游动在舞者的衣神间,黄河之阳、峨眉岭下的一座座大殿,带着全真教的兴衰,便立在人们的心中了。立起来的一座座道教宫观,最美的地方在哪里呢?千人千面千个哈姆雷特,去过永乐宫的人,可能会被《朝元图》的光芒所遮蔽,忽略了建筑本身,每一个人的记忆经常漫漶不清。但主创们不会,他们用他们的目光搜寻到他们的审美对象,他们把元代藻井搬到舞台上。钢架装置竖起来,舞者身着精美服饰,延展、旋转在钢架上,光影之间,明暗之间,不见钢架,只见龙腾云海,只见凤翔天地,美不胜收。古代的建筑师与负责搬迁的现代建筑师,神灵在融会,我们在多元的吸收中,触及中国建筑之美,触摸古代工匠的灵魂,触动舞者们的汗水与把自己融入古代的专注。莫名地,小小的感动充盈在胸间,博大与精微,尽在方寸间。《朝元图》在世界美术史上都占有一席之地,玉皇、后土、木公、金母、北极、南极、东极、勾陈8位主神携290多位神仙,面朝三清而拜,神仙肃穆,衣袂飘飘,从唐人就发展出来的线条画,此时已至化境。这些主神,一开场就出现了,告知观众,这是20世纪永乐宫被重新发现的场景。神们隆重登场,舞出仙姿,舞出优雅,舞出气势。
观众期盼着人与神如何沟通。没想到,主创们虚构出一个被排除在宫外的女画家,她舞,她叹,她乐,她痛,她以生命咏叹作祭,献给《朝元图》,她与现代来搬迁的建筑师以及来临摹的画家们,实现着精神上的共鸣。有人,有灵,神们便不再距离遥远,我们与壁画便有了无形但有神的艺术的双向奔赴。舞者之舞在继续,我的神思却跳出剧场,回到永乐宫,仿佛看到朱好古与马君祥的画工之争,看到南极长生大帝分明是宋真宗的容颜,宫廷画法似乎甚嚣尘上,默默实现着与《千里江山图》的一点点时代链接,看到纯阳殿里的《华山肥遁图》中画出了陕西与山东两座华山,色彩的纤秾淡墨间,仿佛也只此青绿,画师与舞者,都在“绘至境”。永乐宫的“观妙入真”展览,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城市,珠江畔、大运河旁、渤海之滨,如今停驻在国家图书馆,观者人众,观者如织,人们无不对琉璃鸱吻和大屋脊赞不绝口。灯光下的孔雀蓝荧芒闪烁,书写着当时当地琉璃工匠的高超技艺,而演绎这样的艺术是有难度的。主创们提炼出了釉心,舞者们在老角神的指引下,在舞台上塑出了一个又一个惟妙惟肖的造型,而建筑师与老角神在舞,在把自己的心魂融入琉璃,以期寻找孔雀蓝的天地之奥、天地之灵。
我们理解这样的建筑和塑造,只因我们见过了盛装元代《度人经》的大鸱吻,无形的物,从此有了有形的“象”。釉心,是心,也是神。这三个门类的艺术,无疑是抽象的,这让观众高度聚焦,看得累,但不能否认的是,我们在这个过程中,感知舞蹈的东方美和东方诗意,感知到人的肢体语言的多种可能。新时代的艺术,正回返在中华文明的融通之路上,往昔五千年的文明交响,也正借助新时代的手段,向世人传递着中华民族的内在精神,以及生生不息的传承力量。艺术之美在前,但永乐宫的叙事重点,永远在搬迁之路上。20世纪的壮举,把建筑、壁画、琉璃、碑碣、塑像等一一安放完毕后,观众关注的是人的喜怒哀乐,人的主动创造,人的精神铺排。于是舞台上出现了第四个篇章,舞者化身从永乐宫原址跑向芮城城外魏国古遗址的人群,这些人群,搬斗拱、画图纸、切割壁画,用尽自己的才思。他们是永乐宫的功臣,但他们除了像柴泽俊这样的大家外,大多岌岌无名。但这样的人群最后以舞者群像在舞台上定格,却加深和提升了“剧”的元素。本来,舞蹈适合的是艺术呈现,而不擅长叙事,但有了这个篇章,似乎观众在建筑师的日志中,找到了“剧”的功能,恍然大悟——这是一个故事。到这里,观众放松下来,原来,如此,“承光阴”是花萼,托起“筑广厦”“绘至境”“炼釉心”这三个花瓣,一朵诗舞之花便栩栩如生地开放在剧场里了。
仅止于此吗?并不。对人的肢体语言的观摩是浅层次,深层次的体味在剧场外。永乐宫的艺术或故事如果有精神,它是什么?我认为,那是中国人对美和艺术的探索,对天地的叩问,创造时代精神的驱动力,以及生生不息的内在力量。而今天的舞剧《永乐未央》虽未表现出全部,也是在奔波到这个方向的路上,主创们尝试用他们的手段去表达,他们也在尝试突破,尝试在《只此青绿》上的超越,尝试与古代精神的衔接。对天地敬畏者,天地恒予之。我相信,每一个古老的灵魂,都与现代有关联,这就涉及现代人的接受程度。克罗齐说: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。现代的表达永无止境,好在,五千年文明会给现代人注入源源不断的有生力量。艺术,未央。

作者王芳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,天津文学院签约作家,长治评论家协会副主席,山西省演出行业协会特聘专家,济南市历城区作家协会名誉主席。著有《无声大言》《戏台上的中国》《大地上的遗珍》《盛世诤臣孙嘉淦》《戏中山河》《听一出戏》《天地间一场大戏》等。在各级杂志报刊发表作品若干,有作品被《散文选刊》《海外文摘》转载。曾获刘勰散文奖一等奖、吴伯箫散文奖一等奖。

